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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忠(下)

丧忠(下)



王蒲忱失败了。

谢木兰需要履行自首程序才能释放,要告诉她梁经纶铁血救国会的身份,如果谢木兰还同意配合,再行释放。

孙朝忠眨了眨眼睛,心下冰冷一片。

谢木兰同方孟韦一起长大,她会选择怎么做,孙朝忠再明确不过了。

他远远盯着谢木兰窈窕的身影,看她懵懂无知的站在院子里,仰头寻找途径的飞鸟。

梁经纶慢慢走到她的身边。

孙朝忠转身退回通道里,就在徐铁英和王蒲忱的身后,阴影将他完全覆住,他突然想抽一支香烟。

过了不久,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谢木兰突然高声朗诵诗歌:“白絮似的雪花漫天飞扬,静谧的黎明没有一点声响,我无意间打开浅蓝色的日记本,一簇紫红色的花瓣散落到桌上......”

声响惊动了徐铁英,他缓步走出去看,口中嘟囔着:“干什么呀?都念诗了。”

孙朝忠向外面看了一眼,睫毛又微微垂下,平直地回答:“是朱自清的雪朝。”

是的,朱自清的雪朝。

他们在重庆时一起读过的诗集,在他租住的小屋里,夕阳照在方孟韦俊秀的面庞,晶亮的眼里闪着光。

王蒲忱抬手看看手表:“还有十二分钟。”

徐铁英假模假样地说:“那就让他们再念十二分钟,把严春明那几个GCD也带来,让他们一块听。”

王蒲忱和孙朝忠都没有说话。

承受不住压力的还是梁经纶,他在雪朝中爆发,嘶吼着:“一切国民党的败类!你们不就是想葬送孙先生的三民主义吗?都过来吧!来呀!!!都来吧!”

徐铁英眯了眯眼睛,不再有任何评价,直接叫了宪兵班。

这意味着要处决犯人。

王蒲忱见事态激化,还想阻拦:“徐主任,作为北平战,我有责任向国防部报告一下。”

“哪个国防部?”徐铁英已经把话说到了明面上:“是保密局?还是预备干部局?”

孙朝忠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而自己能做的,只是秘书应该做的。

王蒲忱自然是找好理由的:“在保密局北平战处决人,我必须向毛局长请示。”

徐铁英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说:“向经国局长请示也可以。”他看了一眼等待处置严春明等人,“把他们几个带过来,”又点了孙朝忠:“咱们走。”

孙朝忠调整了脸上的几乎崩坏的表情,说了句:“是。”扎扎实实地看了王蒲忱一眼。

他们都想抱着希望。

但这希望太过渺茫。

孙朝忠现在已经能够预料这一场血腥的闹剧所有人的结局,包括他自己。

贪腐和私愤、个人利益和派系斗争都远远超过了信仰、国家和人民。

他试着放空自己,再重新集中注意力。

但是并不算成功。

徐铁英在肆意地打压梁经纶,在所有人的面前,袒露他的双重身份,宣告他的背叛,对于他的精神严刑拷打。

梁经纶只能用自己心中最坚定的支柱来反击:“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

这是先总理的遗嘱,是应该刻在国民党党员骨子里的精神支柱。

它流淌在孙朝忠的血液里,听见了就会不由自主肃立,背诵。

这是对信仰的崇敬和自觉。

梁经纶锋利的反击了徐铁英,指责他身为党通局的主任,身为国民党党员,他亵渎了信仰。

孙朝忠只能对眼前的一切保持静默。

他知道,徐铁英会凌迟梁经纶,在精神层面上。

“孙朝忠!”徐铁英喊道。

孙朝忠收回思绪:“在!”

他看见徐铁英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应该是梁经纶的国民党党员证。

“这是假冒中共党员梁经纶的真实身份,拿给那几个学生都看看。”

孙朝忠接过来,翻开核实,的确是梁经纶的党员证。

他的心终于一沉到底。

徐铁英以为他犹疑了,催促道:“拿去呀。”

孙朝忠抬起头,答道:“是。”

他转身面对那些学生以及梁经纶、谢木兰时,已经彻底镇定下来。

“站成一排,保持距离。”

梁经纶似乎也镇定了,他扶了扶眼睛说:“没有什么不能看的。你们自己辨认吧。”

孙朝忠绷紧了唇角,当然要给他们看,徐铁英的秘书是会给所有人看的。

谢木兰此刻似乎才感受到了恐慌,她像是所有不愿面对真相的人,抓住一缕疑点,拼命反驳:“卑鄙!拙劣!你本来就是党通局造证的人,造一个这样的假证,难道还不够容易吗?这么拙劣的手段,谁会相信你?!”

徐铁英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模样,不屑于掰扯这些,他最关注的还是严春明的反应,于是一偏头,说:“看了就行了,拿来吧。给严春明看。”

孙朝忠直接走了过去。

严春明并不配合。

徐铁英就把所有的事情翻开来说,包括北平地下党可能知道了梁经纶的双重身份,说得太详细了,虽然严春明坚决否认,但是事情已经在明面铺开了。

孙朝忠是极为厌恶这样的嘴脸的。

但是他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将目光投向远方,就像是不愿在面对这样腌臜的场面。很快,他的目光又回到每个人的脸上,坦然沉静。

谢木兰最终还是知道了梁经纶的身份,她的信仰导师,她全心爱慕的男人,给了她欺骗和背离的冲击,而为她掀开这一切的,又是那样一个无耻之徒。

她晕倒在梁经纶怀里。

孙朝忠只颤了颤睫毛。

他突然又思绪飘远,忍不住跑到他刻意屏蔽开那个人身上。

只差一步,明明可以街她走的,那个人恐怕是要为这件事抱憾终身。

少女的面目苦楚哀伤,纤细的脖颈垂在梁经纶的肩膀上。

孙朝忠不得不承认,血缘让他在谢木兰的身上看到那个人的影子,善良,倔强,干净。

徐铁英的一句孙秘书,迫使他立即收回思绪:“在。”

他走到徐铁英身边,接到了徐铁英抛来的问话:“听你的意见,要不要叫狱医给谢木兰看看?”

孙朝忠墨黑的眸子再一次扫向谢木兰,只停顿了一下,便会回到徐铁英的脸上。

“局长,”语调过于平直,仿佛不似真人一般,他毫无感情的陈述事实:“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徐铁英转头看他,似乎满意了:“好,那好吧。叫两个人,搀她过去。”

孙朝忠觉得自己说的“是”过于轻了,他突然掌握不好自己的声音,大概是沉默了太久。

徐铁英转身走了。

在场的其他人对于这位孙秘书露出了悲伤的神情,似乎没有感到突兀,而都有了自己的解读。

几乎不说话的孙秘书是不会亲自揭答案的,他只是像突然慈悲了的石像,只有转瞬即逝的鲜活,继而又陷入沉寂。

梁经纶看着他突然难过地看着他们,然后转身去安排行刑的宪兵队,等到他再回头望过来,从眼神到神情都全然冷硬了。

他们似乎都弄不明白也无心弄明白,那一瞬的慈悲是为了谁。

孙朝忠望着那几个人背对着石墙,站成一排,梁经纶不假人手,抱着谢木兰也在排中。

他们都知道,他不会被处决,但是孙朝忠却觉得,他已经濒临死亡。

而自己还要活着,执行建丰同志的命令,做徐铁英的秘书。

他毫不犹豫的说:“预备!”

宪兵班的枪口对准了那些人。

严春明,这位失去眼镜如同半盲的GCD,不够精明也不够灵活,他突然出声:“等一下。”

孙朝忠微皱了眉。

“我说的话,代表一个共产党员的人格,我自己,还有和我有关系的人,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是国民党。到现在我也不相信你是国民党。”他就站在梁经纶的旁边,神情萧肃,因为高度近视而不能与梁经纶对视,但这些并不影响他动摇了梁经纶的意识,在他正是脆弱绝望,对自己的国家和政党产生忠诚以外的情绪的时候,这出乎孙朝忠的预料,仿佛一个笨拙的人不知怎么就开了窍:“不要对他们抱什么希望。李公朴先生让他们杀了,闻一多先生让他们杀了,今天朱自清先生也死了,他们都不是GCD。”

梁经纶的眼神乱了。

孙朝忠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脑海里本能的响起警报,连梁经纶与谢木兰的对视变得有了策反的意味,那目光是将梁经纶推离党国的手,是可能毁掉币制改革一颗稻草。

严春明依旧在说:“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

孙朝忠明白如果再等下去,梁经纶可能彻底转化,站到对立面去,他掏出手枪,没有给严春明说下去的机会,第一枪打在严春明的头上,第二枪打在谢木兰的胸口。

这是维护党国的本能。

他对自己说。

山林里的鸟群被惊起,盘旋成一片一片的乌云。

一旁的宪兵看到孙朝忠右手臂红了半条袖子,呀了一声:“孙秘书,你这伤口怎么了?”

医生很快来了,伤口严重开裂、高烧,送到医务室。

孙朝忠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护士正弯身给他拔针头,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听见什么了?”

护士被他问的愣住:“听见什么?”

孙朝忠捂住心口,淡淡地说:“丧钟。”


完。


丧忠(上)

丧忠(上)



“那就都不要刑讯,除了严春明。梁经纶同志和今天抓的学生都让何副校长一同保释。”

孙朝忠习惯性的挺直身体,头微微扬了一下:“是,建丰同志。”他隐隐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说道:“我担心王蒲忱同志释放他们,在徐铁英尤其是陈继承那边会有阻力。”

话音刚落,他就觉出一丝不安,果然,话筒里的语调微微变了:“你管多啦。”对方淡淡地说:“记住,你是党通局的人,是徐铁英的秘书。”

孙朝忠收紧下颌,一扫方才话里透漏出的不确定,坚定地回答:“是!”

他放下标记着贰的话筒,这间封闭的小屋里弥漫着的浓厚的烟味终于迟钝地侵入了他的感官,右手臂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不那么猛烈,但是磨人得紧。

孙朝忠片刻也没有多待,拿起王蒲忱给他的钥匙,走出来把门锁上。

这是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算得上是个隐秘的房间,孙朝忠将钥匙收回口袋,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外走,被他安排守在走廊入口处的行动组组长听见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回头看了看,识趣地继续沉默。

徐铁英的车很快就到了西山监狱,快到出乎孙朝忠的意料,他以为这个多方会议要磨掉许多时间费了无数口舌才能有个不尴不尬的结果。

他和那个被方孟韦用枪指过的胡安强,还有保密局的一干人等一同站在西山监狱的前院,看着徐铁英和王蒲忱下了车。

王蒲忱一下车就要了抓捕人员名单,他随手翻了翻,嘴上说着:“要放人,分批放,怎么放,等我和徐局长的命令。”他一向客气,转身看着徐铁英,微微歪着头:“徐局长,抓紧时间商量吧。”

孙朝忠觉得徐铁英的表情很微妙,不同于以往的高深莫测,是另一种微妙。

他们一前一后往办公室走,孙朝忠本来是跟在徐铁英身后的,走到楼门口却放慢了脚步,徐铁英应该是有察觉的,但没有让他跟上,孙朝忠知道自己应该回避。

他们商榷的时间比预料的要久,几个等待长官命令的人都在长檐下站着,新生活运动,谁也没有拿烟出来,保密局的李组长与胡安强应该是老熟人,却在孙朝忠面前都异常的沉默。

王蒲忱终于出来,还是拿着那摞名单,他没有看向孙朝忠,孙朝忠垂下眼睛,听他安排李组长和胡安强:“按照名单派车,北平藉的师生送回各自的原校,外籍的学生都打了勾,直接送到火车站。有钱的自己买票,没钱的给他们代买,送回原籍。”

孙朝忠做着一名秘书的本分,走到徐铁英身边轻声问:“主任,审都不审就放人,怎么回事?”

“美国人插手了。”徐铁英的神态太过恰到好处,有些许无奈,双眼飘忽不定:“今天南京又成立了一个什么美援合理调配委员会,司徒雷登点名何其沧当了副主任,条件是释放被抓的师生。”他话锋一转,突然问:“严春明和梁经纶他们关在哪儿?”

“现在分别关在一号和三号。”孙朝忠答道。

“我见见他们。”徐铁英转身就走,孙朝忠快步跟过去,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局长,要不要跟王站长打个招呼?”他提醒着。

徐铁英不为所动:“陈总司令的命令,用不着跟他们打招呼。”

孙朝忠不再说话,但是目前的态势给了他非常不好的预感,他不知道王蒲忱那边能不能处理好这个情况。

他按照徐铁英的要求,提审了严春明,把他带到了西山监狱后院的一处凉亭,据说这正是当时马汉山处决崔中石的地方。

审问过程都是中统培训班统一教过的,无非是先摆明形势、提出条件,教人多交代出几个。严春明的表现都属正常,坚定拒绝。徐铁英并没有让孙朝忠深入的问下去,他突兀地打断了他,并要求严春明在审问笔录上签了字,将这张纸折好,收入自己的口袋。

孙朝忠皱了下眉。

“可以把燕大学委那另外几个GCD都叫来了。”徐铁英说。

孙朝忠心里突的一下。

他赶忙在徐铁英身边低声说:“局长,还有哪些GCD?”

徐铁英并没看他,只掏出一张纸:“都在上面。”

这显然和建丰同志所说的不一样,孙朝忠接过来打开。

是北平警察局的公文专用纸,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份名单可能不是临时拟定的,至少不是仓促的,再往下看,梁经纶位列第一,他突然明白,虽然徐铁英说是陈继承的命令,面上是把王蒲忱摘开了,但是没有王蒲忱的默认,在保密局西山监狱提审这个人,也并不那么容易。

孙朝忠满脑子都是如何应对这个对于他来说的突发状况,其余的人名只是余光一扫,可是谢木兰的名字就这么跳了出来。

谢木兰。

孙朝忠忍不住在心中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像是被烙铁烫过了,他将手里那张纸有又捋了捋,也将自己的思路捋了捋,只要梁经纶不出现在谢木兰目前,一切尚可挽回。

他自作主张了一次,拿着名单,语气谨慎:“局长,这个人......是不是最好不要叫。”

徐铁英瞥了一眼梁经纶的名字,干脆地说:“都叫。”

孙朝忠张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又回到了秘书的本分上:“是。”

他离去的步伐乱了。

沿着晦暗的通道,孙朝忠走得比往日慢些,狱门打开时,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对于梁经纶见到他所表现出的讶异,他递过去手中的名单作为答案。

梁经纶看得飞快,脑筋也转得快:“这不是在抓GCD,也不是在打压我一个人,这是在破坏币制改革。”他说的这些,并不令孙朝忠惊讶,因为他在看到谢木兰名字的第一眼,就已经知道了。梁经纶把名单还给孙朝忠,在这种情形下可算是异想天开地说:“立刻报告建丰同志。”

孙朝忠对于这些都已经考虑过了,淡淡地说:“徐铁英这次是突然行动,我没有时间报告。”

“那曾可达呢?铁血救国会就我一个人在北平孤军作战吗?”

“梁经纶同志,曾可达同志现在在北平行营开会,何其沧、方步亭都在会场,你现在出门要求去见王站长,让他打电话去会场,让何其沧和方步亭出面,因为涉及了GCD,现在报告建丰同志,他也为难。”
梁经纶显然对孙朝忠的话颇为不满,心中大概也认为他不尽全力去挽回这件事,他不懂孙朝忠即便是只说这些,就已经僭越了自己的职责,徐铁英的秘书可不会说这些,他违背了建丰同志对于自己的命令。

孙朝忠此时自然不会计较这个,他把梁经纶从牢房提出来,等他见王蒲忱,这件事只有王蒲忱有资格去解决。

王蒲忱对于名单上有谢木兰也很惊讶,他在前院清点学生时已经发现了释放名单并没有谢木兰的名字,他被徐铁英的做法激怒了,摔了手里的烟去找徐铁英。

孙朝忠在一旁淡漠地看着,他判断着王蒲忱和徐铁英到底达成了什么样默契,但无论是什么样的默契,都应该不包括谢木兰。

王蒲忱不是背叛建丰同志,他只是在某些事情上,以建丰同志为出发点,跟徐铁英妥协了,但这妥协也应该不包括谢木兰。

孙朝忠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浑浊地光线照在他清朗的侧脸上,仿佛命运的裁决。



朝忠


整理u盘发现的小碎片,算是一个番外吧

流水账一般说得乱七八糟,大概当时心情很乱

bug很多,也没有仔细改

@时如逝水
 

 

台南的气候不如台北清爽,孙朝忠素来不是很喜欢。

但是台南也有台南的好处,那些议长啊委员啊便不会时常来烦他,图个清静。

他早晨起来的时候,就有些咳嗽,护理师听见声音,晓得他醒了,忙进来为他测体温、量血压。

都是照顾他多年的,说话也不会太过拘谨,收了仪器随口问道:“孙部长,昨夜做梦了没有?”

孙朝忠穿着拖鞋的脚顿了顿,垂目看她:“做梦?”

护理师点点头。

他还真的回想了一下,淡淡地说:“没有。”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吃早餐,阳光已经铺满了餐桌,触手便是一片温热。

疗养院的小护士们看见他,纷纷欢快地打招呼,他虽年纪大了,但依旧因着长得好,颇受女性的青睐。

照顾他的小护士叫佳美,去年刚刚结了婚,孙朝忠还给她包了大红包,祝她百年好合。佳美有一张甜甜的笑脸,眼睛圆圆的,嘴角弯弯的,看着很是讨喜。她收好了孙朝忠的餐具,便柔声同他说,上午有访客。

孙朝忠摆摆手,说不见。

佳美为他戴上遮光的眼镜,解释道:“是王先生。”

孙朝忠叹道:“这孩子怎么又来了。”

王先生大名唤作王静翚,是王蒲忱的长子。

孙朝忠与王蒲忱自到了台湾,倒相处得不错,都是稳健持重的性子,话算是投机,一晃几十年,成了为数不多的好友,去年王蒲忱临走前,特地叮嘱了两儿一女,要多照料他,两个小的不多见,老大还真的时常来。

王静翚从台北过来,倒是显得风尘仆仆,他是台大的教授,专心做学问,王蒲忱对膝下儿女要求严苛,并立下家规,决不许从政,于是长子从教,次子从商,小女儿嫁了家小康门户,倒也和乐。

王静翚陪着孙朝忠在疗养院后面的花园坐了一阵,这个季节正是花开得好的时候,满目姹紫嫣红,馥郁满园。
老爷子兴致颇高,难得多说了几句,王静翚也随着他说,尽量讨他开心。

孙朝忠有个老习惯,说话做事时间长了,便要来回摩挲手腕上的那只表。

王静翚知道他极爱惜这只手表,去年春天表又坏掉,佳美拿到外面的表店去修,孙朝忠竟发了好大的脾气,把个女孩子训得在电话里呜呜哭。王静翚虽然知道他从来表不离身,但也没想到这般严重,他父亲在病中得知了此事,教他赶快去台南开解开解,语气里极罕见地带了一丝无奈:“你阿叔骨子里是个犟种,但凡沾了方家,全无小事,你快去吧。”

他开车连夜赶到台南,砸开了修表铺子,赔了些钱财,亲手把手表交还到孙朝忠手里。

那时他想,这一定是良人送予的,一位令阿叔念念不忘、终身不娶的良人。

王蒲忱口中的方家,王静翚是晓得的,初些许时光很是风光,家主是中央银行的,为政府管钱,儿子是飞行大队的大队长,牛气得很,后来家主生病去世了,总统还亲自去祭奠,可转眼就将方大队长扣押了,罪名甚是吓人,通共!

王静翚曾经远远见过一次那位方大队长,他放学路过方家后巷,看见有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正要打他阿叔,他叫了他阿叔一声,两个人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他,阿叔朝他摆手,示意他别过来,露出胸口绾着的小白花,跟男人说:“方大队长,我只是想给方伯父鞠个躬。”那位方大队长只说了一个字:“滚!”

王静翚从没见过孙朝忠眼中流出这么明显的情绪,他慢慢地朝自己走过来,站到马路的另一头,整整衣服,平静了神色,对着方家的小洋房鞠躬。

他如今想来,依旧好奇得紧,这栋方家小楼里,到底有位什么样的人,教孙朝忠守着一块坏掉的手表,如珠如宝。

孙朝忠从没提过,他们这些小孩子也都不敢问起。

老爷子说了半日的话,终显了疲色,王静翚扶他回房,看见客厅花瓶里插着的葵百合,笑问:“济隆来过了?”
孙朝忠点点头,有了一点柔和的神情:“前几日刚来过,今天你又来,搞得像你们串通好了一样。”

王静翚赶忙撇清:“可同我没关,近来忙着修改论文,连电话都很少打过去的。”

方济隆是方大队长的儿子,自他被扣押起来,他妻子和幼子便也孤苦无依了,本来他妻子还谋了差事,也有几位朋友帮忙,可是台湾那时乱得很,时间长了也都自顾不暇,而且这通共的罪名,大家都不敢沾惹的,只有孙朝忠,时时过来照应,他本来也是身居要位,总该避嫌的,党部也同他谈了几次,可他却不知忌讳,执意要照顾方家的妻儿。后来凡有调任,他都坐不上正职,仕途最终止步于副部长,与他对方家的态度有很大的关系。

那时王蒲忱的原配病故,他续娶的女子起初不大开通,对王静翚疏于照料,也不亲切,所以王静翚也总喜欢往孙朝忠家里跑,一来二去遇上了方济隆,渐渐成了好友,总之都是机缘巧合罢。

方济隆极孝顺孙朝忠,也曾为他寻过什么人,去了一趟香港,却没有带回好消息,他和王静翚虽为至交好友,竟没有跟他提半个字,王静翚觉得,这世上,知晓阿叔秘密的除了他父亲,便也就是作为方家人的方济隆了。当年他父亲曾到孙朝忠家里苦苦劝他断了与方家的往来,莫要引火烧身,终将孙朝忠逼得关起门同他说了几句,他父亲出门,面上憋得通红,最终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骂道:“痴儿!”便不再劝了。

王静翚扶着孙朝忠靠在藤椅上养神,转身出来见了护理师和护士,问了老爷子近日的情况,都说还好,那些早年的伤时而复发,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王静翚点点头,又问:“还时常做梦吗?”

护理师忙回答:“每天都问,孙部长说没有。”

王静翚又点点头,却不大放心,阿叔早年时常做梦的,看样子是个噩梦,又是开枪又是杀人的,这么多年就这一个梦,怎么现在反倒不做了?该不是不愿说吧。他也无法,只好细细叮嘱。

他陪孙朝忠吃了午饭,老爷子精神很好,竟没有睡午觉,直撵他早些回台北,把他送到门口。

王静翚走了,孙朝忠背着手沿着小径散了会儿步,佳美跟在一旁陪他说话,远远瞧见檐下站着赵部长,脚边还有两只皮箱,便问:“老赵这是要做什么?”

佳美探头看了看,笑道:“赵部长寻到老家的亲人了,要回大陆看看,这几天正高兴的,抓着个人就要唠叨半天呢。”

孙朝忠说:“难怪。”

佳美偷偷瞄了一眼孙朝忠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最近有不少老长官都在大陆寻亲,您就不想也去寻寻看?”

孙朝忠停下脚步,道:“不必寻,老家的亲戚给我写过信。”

佳美见他没什么表情,知道没有戳到痛处,便放心地说:“那您就不想回大陆老家看看吗?”

孙朝忠摇摇头:“不回。”

“为什么?”佳美倒是奇了,老长官们个个思乡情切,怎么这孙部长不想回去。

孙朝忠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我曾答应过一个人,要带他一同回老家,如今他不在我身边了,我却想守住这个承诺,如果不能带他一同回,我便永不回去。”

佳美被他的话一惊,抬头望他,虽然面上都皱纹和斑点,但是眸色墨黑,鼻峰英挺,几十年前不知要好看成什么样子,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温柔的很,教小姑娘都红了脸。

这一整日,孙朝忠都很有精神,吃过晚饭,护理师怕他疲累,早早催他上床,只是他说还不想睡,手表都不给摘,护理师拿他没法,为他打开电视拨到歌仔戏的频道,正好在演孙朝忠最喜欢的《王宝钏与薛平贵》,他迷迷糊糊地听着唱词:我身骑白马...
走三关 ...我改换素衣 ...回中原 ...放下西凉没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宝钏......

孙朝忠还是睡着了,梦境很清楚,也同以往不一样,没有谢木兰,没有徐铁英,没有手枪,没有鲜血。

瘦高的青年第一次出现在梦里,圆圆的眼睛晶亮,扑到他怀中,轻轻地说:“我父亲安排我去北平。”

孙朝忠搂紧了他。

“我跟父亲说我不想去。”他又说。

孙朝忠用力箍着他,目光扫过那眉目,视线纠缠在一起。

他的声音总是淡淡地。

他说:“孟韦,别走。”

然后狠狠亲吻。

这个梦太好了,孙朝忠想,那就别再醒过来了。

 
完。
 

微杜方番外 教子

教子

 

超级OOC

什么鬼番外,明明是作者混字数的

慎入

 

夜深了,杜见锋背着手绕着床兜了两圈,又到窗口望了望,开始穿衣服。
等穿的差不离了,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杜见锋停了系扣子的动作,笑骂:“操,回来得真是时候,就知道怎么折腾老子。”


走到门口,觉得这敲门声越发急了,隐隐传进来的是女孩子的声音,杜见锋打开门,只见对面屋的小姑娘扑了进来,还抹着眼泪:“叔,方哥呢?我找方哥......”


崔平阳这混乱的称呼一直让杜见锋糟心,总觉着自己和方孟韦这崔家那边差了辈分,对于叶碧玉也是,方孟韦素来是叫崔婶儿的,杜见锋比叶碧玉还大些,婶子二字说什么也叫不出来,见面只能叫一声大嫂。偶尔心里别扭就去缠方孟韦,方小少爷也不在意,缠得紧了就亲亲他的额角,说一句辈儿大还不好吗,你在抗战的时候不是出了名的爱占便宜。杜见锋听了就要立眉毛,老子也不是什么便宜都占好吧。


面前的女娃娃哭的伤心,睡衣外面草草披了件外套,看着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应该不是受了什么欺负。


杜见锋继续把扣子系整齐了,刻意放柔了声音:“你方哥不在家,学校里有事,他晚点回来。”


女娃娃听了愣了一下,闷头哭,哭得杜见锋终于领着人去敲对面的门。


叶碧玉气得猛咳嗽,止也止不住,伯禽跪在客厅中央,倔强地昂着头,气氛僵持住了。


她听见敲门声,倒也不惊讶,只把鸡毛掸子放在一旁:“你妹妹就知道偏袒你,又去请救兵了,可是这次休想教孟韦帮你遮掩过去。”


她开门却暗暗惊讶,门外挽着平阳小手的居然是杜见锋。


叶碧玉对于这个人不怎么了解,也没想过去了解,不知道怎么去了解。


自从五年前这个人到香港来找孟韦,大摇大摆地和孟韦住到一个屋里,叶碧玉就不想同他有什么往来。


她私下里劝过小少爷,方孟韦总是安安静静地听了,然后笑笑说,崔婶,您不懂。


她一个妇道人家,确实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最基本的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她还是懂的,两个大男人厮混在一起,总不是条正经出路。更何况这位杜军爷说话粗声粗气,人也大喇,不像是位温柔体贴的主儿,怎么看都叫人担心孟韦委屈吃亏。


“大嫂,半夜三更的怎么还不睡啊?”杜见锋领着平阳进了门:“有什么事也等明儿说吧,两个孩子还要上学。”


叶碧玉一听这话,咬着嘴唇强忍了忍,还是顾不得生分掉了眼泪。


杜见锋一时懵掉,转头问屋子里另一位勉强算得上男人的半大孩子:“这是怎么了?”


崔伯禽梗着脖子不说话。


杜见锋给一大一小抹眼泪的安置坐下,站到崔伯禽跟前,抱着手臂:“说吧,怎么回事?”


少年还是没有动静。


杜见锋不耐烦,脚尖点了点他的膝盖:“问你话呢?怎么?哑巴啦?”


崔伯禽带着气,瞪了他一眼。


“连话都不会讲,叫什么带把的,”杜见锋薅着他的领口,将人提起来:“站起来,给老子好好说话。”


崔伯禽被逼的急了,挥着手反抗,尖叫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杜见锋不吃他这套,连推带搡给他好顿收拾,终于教他急红了眼:“你倚强凌弱,亏着方哥还说你是英雄!”


杜见锋冷笑道:“好大的能耐,你犯错气得你娘直掉眼泪,哪里弱了,我看挺强的呀,老子就看不得窝里横的,刚才那些能耐都哪儿去了?”


崔伯禽说:“我没错!”


杜见锋也寻了一处坐下,翘着腿:“那你就说一说,你怎么没错?”


少年吞了口口水,在杜见锋的注视下开始辩解。


杜见锋就这么听着,不时地厉声要求:站直了!......头抬起来!见不得人吗?......大点声!没吃饭啊......


事情听了个大概,崔伯禽升了初中,这几年和学校里一些所谓的“进步”学生混在一起,挑衅学校,跟大学生出去游行,写有政治意味的文章,甚至参与群殴,学校停了他的课,叫他回家反省半月,留校观察,如若再犯,就开除学籍。


杜见锋等他说完,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叶碧玉:“行啊,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啊。”


崔伯禽此时伶俐了,听这口气不像是好话,只垂着头不言语。


“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你不老老实实读书,跟大学生凑什么热闹?”


“我不是凑热闹,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哟?你还知道深思熟虑?”杜见锋眯着眼睛瞧他:“那我问问你,如果你被开除学籍了,你该怎么办?”


“我会坚持的。”


“拿什么坚持?吃你娘的,穿你娘的,住你娘的?”


“我可以去打工。”


“天天送报纸扛砖头?那你这辈子就只能送报纸扛砖头了。”杜见锋敲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地说:“我就没怎么读过书,也不会什么大道理,今天就跟你讲三点,第一是对于你个人的,读书很重要,你读的书越多,学习的东西越多,就懂得越多,也就越能分辨是非,获得别人的尊重,得到更多的机会,就像我和你方哥,他比我读书多,现在在大学里当老师,收人尊敬,而我只能借着他的助力,找个卖力气的工作,你说我心里好受吗?你也是,你能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你更有思想,而是你比那些不念书的同龄人更有社会地位,社会地位你懂吗?你的社会地位是什么?是好学校的学生,这个地位是怎么来的?肯定不是因为家大势大吧,是因为你努力读书,有个好成绩,如果你不读书,不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你的社会地位就不一样了,你懂吗?你不懂我也说不出什么了,自己多学习,慢慢想明白吧。第二是对于你家人的,你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有个爷们样,是你要保护家人,还是家人要保护你,你得考虑清楚,就像你自己说的,深思熟虑,天天让家里人担惊受怕,让亲娘、妹妹掉眼泪,你还说自己没错?男人就该承担男人的责任,你先学会做人,再学会做男人,然后再去想做别的事。第三是对于你的父亲,我和你爹不熟,我只大概知道他的事情,我猜你应该很崇拜他,但是我要跟你说,你爹对于他的党,对于国家,是个英雄,但是对于家庭,他做的不好,你瞪我我也这么说,他这叫抛弃妻子,他即便现在活过来,也是对你们亏欠,你自己想想,有爹和没爹是一样的吗?是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想学你爹,就算不顾家人,也要看看世道,看世道可不是个容易事,等你有了阅历,有了能耐,再去想学不学你爹,来得及。”


少年动了动,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既然学校让你闭门反省,你就好好想想,你也不小了,自己能想明白。”
杜见锋站起来,同叶碧玉说:“大嫂,你也别上火,他这个年岁都爱钻牛角尖,等想明白都好了,伯禽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教你操心的。这时候不早了,都睡吧,我也该去接孟韦了。”


崔伯禽突然说:“你明明是个少年英雄,十六岁杀鬼子,三十岁就当将军了,你怎么不慢慢想?”


杜见锋答得坦然:“我十六岁杀鬼子,三十岁当将军,那是因为我十六岁的时候地主把我爹娘逼死,我杀了地主,走投无路,才去当得兵,没有什么思想上的召唤,也没有使命的督促。如果我爹娘没死,我没准就在老家种地,孝敬爹娘,娶妻生子。不当将军也没什么不好。”


叶碧玉将他送到门口,心下酸楚,柔声说:“这么晚,还劳烦杜先生上门帮我教子,惹出旧事,真是不好意思。”


杜见锋摆摆手:“没什么,今天就当是我替孟韦走这一趟,否则我这想教子都没处教去。”


叶碧玉听了,倒往心里去了。


杜见锋直接出门,迎着方孟韦的归路往学校走,夜空阴沉沉的,竟看不到星月,空气窒闷得紧,没走多远便出了一身汗,前面冒出一个人影,高挑挺拔,杜见锋只一眼就认出了人,于是停了下来等那人上前。


方孟韦走近了,瞧着那人的大爷样,不禁翘了唇角:“早就说过不必你来接,就是不听。”


杜见锋围着他走了一圈:“这黑灯瞎火的,再被人拐跑了,我都没地儿哭去。”


“谁能拐跑我?你倒是说说看。”


杜见锋趁着黑,去牵人家的手:“怎么没有,学校里的那些女老师,简直要吃人的。”


方孟韦凑过来,在杜见锋耳边嗅了嗅,突然拉近的距离让人脸红心跳。
杜见锋一把把人抱住,亲昵地挨蹭:“闻什么呢?”


方孟韦掐他的脸,“醋味。”


“......那你多闻闻。”


方孟韦左右看看,夜深无人,吧唧在杜姓男子脸上盖了章,然后被人背在背上,疯跑回家。


再开学,平阳也要升初中了,学费、校服、书本费,又是一笔大开销,叶碧玉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让平阳念下去,最终还是同孟韦商量。


方孟韦听了,没有二话,坚决让崔平阳继续念书,能念到高中就继续上高中,能念到大学就继续上大学,至于学费,方孟韦让叶碧玉放心,有了什么紧处,都由他来补贴。


叶碧玉渐渐认可了杜见锋,自然也考虑他的意思,怕两人难做。


方孟韦还是那句话:“我的意思,就是杜见锋的意思。”


叶碧玉听了,又是感动又是遗憾,拉着方孟韦说两句体己话:“杜先生刚来的时候,没有工作,我叫他到铺子来帮忙,也算有一份工作,你却不肯,白白养了许多日子,才为他在学校寻了一份合适体面的差事,他脾气火爆,你在外替他担待,我看着你这样心疼他,总是为你抱不平,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看到杜先生对你的真心,现在每每想到就是如何让你们过得和顺,也是整夜睡不着。”


“谢谢崔婶劳心,我们还好。”


“你们往后还有许多年,就这么下去多少差了一点,”叶碧玉看着方孟韦:“孟韦,你有没有想过领养一个孩子?”


方孟韦呆住了。


第二天早上,杜见锋下夜班回来,看见方孟韦难得还睡着,自己先换了衣服,坐到床边亲亲他,一手按到孤儿院的册子。


方孟韦被他亲醒,蓬着头发,睁着一双圆眼睛,懵懵地坐起来,一句话把杜见锋定在原地:“老杜,我们领养个孩子吧。”


杜见锋瞪着眼睛不说话。


方孟韦自顾自地说:“按照领养条件,我们只能领养男孩,我们抽时间去孤儿院看一看。”


杜见锋轻轻抬手,让方孟韦把小册子抽出来。


“孩子随你的姓好不好?”方孟韦想了想,突然笑道:“叫杜老子,盒盒盒盒盒......”


杜见锋揽着他的肩,一本正经地说:“不好,叫杜甜心儿。”


某个明媚的下午,他们在孤儿院遇到了一个刚刚会走路的小男孩,眼睛很大,有点像方孟韦,鼻子很挺,倒是有杜见锋的样子。杜见锋抱着这个软软的小家伙,看着方孟韦办手续,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的教子之路多么崎岖,而且越来越容易被气疯,尤其是这孩子长大之后,两父子斗嘴,小杜仗着有人撑腰说老杜:“您叫什么杜见锋啊,您就是个封建杜!”


气不气人!

 

END

 


 

 

不知道算不算番外的无名小文(完结)

找敏感词找到半夜,心塞

知道这个故事不像他们了,寥寥几句的小文,祝国庆快乐。

 

16.

 

两个人翻墙出去吃烤猪蹄,最终因为没有交通工具到市内而未能成行。
分局政治处派过来陪着的副主任气得哭笑不得,点点孙秘书:“你这平时最稳妥的一个人,怎么也跟着小的胡闹。”
市里组织的选拔,他们通过的很顺利,取得了代表市里去省厅比武打擂的资格,又被封闭到省里的警察培训中心。
方孟韦想吃的东西已经列出长长的一串,瘪着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省里的培训中心条件当然比区里的好,一人一个房间,他和孙朝忠的房间正好已成一个犄角,露台算是通着的,偏偏腿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方孟韦起得晚些,醒了看见外面天气好,叼着牙刷跑到露台上,遇到孙朝忠也站在露台上背题,便呲着一嘴牙膏沫子朝他呵呵笑。
孙朝忠把手中的复习题卷在身后,跨到方孟韦这边来,空着的一只手推着他:“好好刷牙。”
方孟韦叼着牙刷又往回跑,在洗漱间里认认真真的刷洗,孙朝忠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露出一截细韧的腰身。
“今天第一项就是射击,你只管做你的,不用管我,都指望着你拿一个全省第一呢。”方孟韦把脸埋进毛巾里,呜呜地说。
孙朝忠等他将毛巾挂好,才说话:“我们要的不是个人的第一,而是团体的第一。”
好吧好吧,你长得帅,你说了算。
到了靶场,方孟韦看到考试题目,无语了,射击就射击呗,折返跑拆卸组装枪支是什么鬼。
孙朝忠低声在他耳边问:“紧张了?”
方孟韦笑了笑:“在学校,射击成绩不好的,都被教官留下帮忙保养枪支......”
孙朝忠看着他狡黠的小样子,心想,牙膏真不错,瞧瞧这牙白的。

 

 

 

17.

 

必考项目都结束了,算一算积分,应该排在首名没问题,随同来的市局政治部教培处的处长终于露出些得意神色。
结果还有复考,赶着那些培训中心的潮流,教各市选手抽签,每组都有两个项目,方孟韦捏着纸条给孙朝忠看,只得了两个字:“臭手。”
四米墙和双人钢索。
孙朝忠站在四米墙根下,仰头往上望,再回头就看见方孟韦拽着两个人过来:“他们也抽到了四米墙,孙哥,咱们和他们合作吧。”
来人也笑了:“孙哥,你这搭档脑筋转得太快,都不让我们反应一下。”
“哟,早知道你们认识,我是不是就不用跑那么远拽你来了。”
“孙哥当年是我们这届入警的教官,不少人都认识他。”
孙朝忠看了一眼时间:“闲话以后再说吧,时间要到了。”
四个人叠金字塔先送到墙上一个,然后上下合作又上了两个,只剩孙朝忠在下面,两个人抱着方孟韦的腿,将他往下送,孙朝忠后退几步,加速冲过来,接力蹬了上去,勾住方孟韦的手臂,一起合力向上拽,方孟韦细瘦的一个人,被两边抻的难受,说了一句:“孙朝忠,你还是减减肥吧。”
没控制好音量,全场都在笑。
这边强忍着把他俩拽上来,笑得不行:“孙哥,这下你更出名了。”
孙朝忠没说话,只伸手掐掐方孟韦的后颈,转身下去了。
两个人赶着下一个项目,爬了单梯上来,在平行的钢索上站好,检查了身上的安全吊绳,示意可以记时了。
“恐高吗?”孙朝忠扣着方孟韦的手臂,维持好平衡。
“还行,就是刚上来有点紧张。”他们慢慢地往钢索的另一端挪。
孙朝忠说:“别往下看,看着我的眼睛,想想别的事情。”
方孟韦此刻倒是听话,那一双灵秀的眼眸牢牢地锁在孙朝忠面上,倒是令孙朝忠避开了。
“我该想什么事?”
“比如我早上跟你说什么了?”
“我们要的不是个人的第一,而是团体的第一。”
两人脚步都没有停,渐渐稳健起来。
方孟韦想了想,反问道:“那我跟你说过什么?”
孙朝忠勾了勾唇角说:“孙哥,我想吃烤猪蹄。”
方孟韦噗嗤笑了出来。
下面的教官还在议论,两个人心理素质不错嘛,都很放松,节奏一致,没有踏错一步。
方孟韦看着孙朝忠静若深潭的双眼,两个人都没有闪避,那里面有笑、有暖、有他所期待的一切。

 

 

 

18.

 

比武打擂结束,小方警官没有休上假,回到所里就听说上次给他们设圈套、害得崔叔受伤的摇头丸拆家有了消息,不管不顾地跟着车去抓人了。
临走时想起给孙朝忠发了条短信:孙哥,等我回来请你吃烤猪蹄。
孙朝忠正在打印材料,手机屏亮了,他便偏头去看,看完想了一下,这是去哪里。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孙朝忠攥着手机跟在几位局长身后,再一次到医院慰问受伤民警。
受伤的同志咕噜噜地转着圆圆的大眼睛,看见进来的人哪个都没有带好吃的来,微微地扁了嘴。
“怎么家里没来人照顾啊?”
过来帮忙的小文职说:“他哥封闭呢,他爹出国考察了,他娘跟着自费出国玩一圈,要不他也不敢告诉家里。”
被嫌疑犯攮了一刀,多亏有皮带挡着,要不脾都保不住了,这要是让家里知道,还不吓个好歹。
伤在腰侧,行动不便,青年耷拉着脑袋,偷偷瞄了一眼孙朝忠。
局长们好不容易都叮嘱完了,退出了病房,被所长送到电梯前。
孙朝忠找了个机会,和局长们请了假。
“什么事啊,用局里帮把手吗?”
孙朝忠微微弓了下身:“家里有人受伤了,要去医院陪床照顾。”
“哦哦哦...”局长们点头理解,家务事,家务事。
徐局长原是政工出身,比旁人细心些,他望着孙朝忠急匆匆地背影,恩恩,的确是圆眼睛细高挑。

 

 

 

19.

 

等到方孟韦好得差不多了,方妈妈也回来。
她去医院看看小儿子的情况,抹了眼泪,晚上被他死活劝回家。
回到家也未安生,呆呆坐在沙发上想了一夜,天亮时给大儿子打了电话。
方孟敖接了母亲的电话,急匆匆地赶回来。
方妈妈先是同他说了孟韦受伤的事情,方孟敖细细问了情况,骂了弟弟两句,也算放下心来。却见母亲依旧愁云满面,欲说还休,他再三询问,方妈妈才说出口。
“你弟弟好像谈恋爱了......和一个男孩子......”
方孟敖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去揍人,被方妈妈拦住,劝了半天。这都是什么时代了,只要他喜欢,不会受伤害,就好。
方孟敖揽着母亲的肩膀,给她擦眼泪:“您是怎么发现的?”
方妈妈说:“我去医院看他,看见一直照顾他的那个小伙子,偷偷亲你弟弟的额头,等我进去,你弟弟就醒了,懵懵懂懂对着那个孩子傻笑。”
方孟韦并不知道家里已经有了计较,出院在家呆不住,勉强被按着将养了几天,便又跑去上班。
方妈妈看在眼里,也不说破。
入了冬,方孟韦把滑雪服和雪橇都找出来,约了孙朝忠赶滑雪场的夜场。
孙朝忠见他鬼鬼祟祟,也不多问,只跟着他上雪道。
“我们比赛吧,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要求。”
孙朝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说:“好。”
高级雪道几乎没有人,前半段两个人比得酣畅淋漓,各有领先的时候。
孙朝忠本没有什么胜负心,此刻却不知怎么,万分不愿看到方孟韦愈来愈远的背影,竟用了全力。
方孟韦见始终拉不开局里,不惜险中求胜,为了抢在孙朝忠的前面,一时失了控制,栽下坡道去,滚了好一段。
孙朝忠一瞬间心都要跳出来了,急急赶过来,将人扑住,方孟韦一脸的雪,还扭着头笑道:“无论怎样,都是我先到的,算我赢,我......”
人已经被孙朝忠拽到跟前,亲了过去。
滑雪镜磕在一起,两个人都吸了一口冷气。
方孟韦一把拽下滑雪镜,眨眨圆眼睛,笨笨地揽了孙朝忠的脖颈,小动物般的凑过去亲他。
孙朝忠也摘了滑雪镜,看着方孟韦笑了起来,如同冰晶融化、湖水洞开。
他搂紧了人,揉在怀里。
这次抓住了。

 

 

 

 

 

20.

 

下基层满了一年,政治部人事处便心急火燎地往回要人,方孟韦在专项行动中抓了人受了伤立了功,省里比武打擂拿了团体第一,正好借了这些个由头。
方孟韦同志觉悟高,表示要扎根基层,被无情地驳回了。
孙朝忠看他扁嘴,默默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果然只挣扎了一下,就乖乖埋头吃了。
孙秘书捏紧了拿筷子的手,好想摸头。
两人在方家门口又说了一阵话,方孟韦进了家门,上楼看见自家大哥站在露台上抽烟。
“你不是答应嫂子戒了吗?”
方孟敖没看他:“偶尔一根。”他又猛吸了几口,“那个姓孙的送你回来的?”
方孟韦扑过来捂他哥的嘴,被方孟敖躲开:“有胆做,还不让人说,家里除了爸,都知道了。”
方孟韦凑过去:“你们怎么知道的?”
方孟敖嗤了一声:“手脚不利索呗,在医院他亲你的时候被妈看见了,就你俩这样的还搞什么地下情呢,笨!你平时陪爸妈看电视剧还总瞧不起里面的特工间谍的,换了你呀,白给人家都不要呢。”
方孟韦嘟囔:“说得像谁想当似的,哥,哥,他在医院亲我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呢?”
方孟敖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按灭了烟,走了。
方孟韦回了人事处没几天,就看到了孙朝忠因私出境的申请表,顺手给他打了电话:“你要去香港?”
孙朝忠在那边嗯了一声:“我前几天和你说过,要出一趟门。”
方孟韦想起来了,他身份受限,不能出境,不禁有些遗憾:“那今年的年假不能一起出去玩了。”
孙朝忠听着像是方便说话:“我一直想去一趟香港,惦念了许多年,正好今年有假把这心思了了。”
方孟韦拿着笔,在表格上签了字,做了登记,开了办理港澳通行证的许可:“你该不是去见初恋情人吧,心心念念的。”
孙朝忠低沉地笑出来:“不是。”他起身去整理送过来信件报纸,手表的大广告正铺在桌子上,他跟方孟韦收了线,便仔细看了看,正好秘书科的小内勤过来给他送文件,被问了个懵头:“小黄,在香港买手表是不是更好一些?”
方孟韦请了假送孙朝忠去机场,两人并排坐在机场的连排椅上,身前立着行李箱,像是两个人一同走的样子。
孙朝忠莫名的心安。
到时间过检,方孟韦陪他蹭到安检口,摆了摆手。
孙朝忠回头看他离开的背影,好像对香港这么多年说不清的好奇与渴望,突然淡了。
在停车场,方孟韦巴在方向盘上,懒洋洋地没精神,好一会儿才坐直了,系上安全带,车窗被敲了敲,他转头去看,却是孙朝忠站在外面,定定地看他。
“落什么东西了?”
孙朝忠摇头。
“你不去香港了?”
孙朝忠拉开车门,解了安全带,将人拽出来抱住。
忍不住亲亲他。
“我想带你回家。”

 

 

 

20+.

 

温静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看到群里哀嚎,说方孟韦突然要休年假,人都没见到就跑了,一大堆工作都丢给了处里。
她只当是看笑话,顺便抢了方孟韦发在群里人人有份的道歉红包。
哎呀,手气最佳。
她老公知道她这个网虫还要刷一遍微博和朋友圈,翻了个身继续睡。
看到方孟韦在太湖边还有多宝塔的照片,好好的帅哥简直笑得裂掉,两只交握的手给了大特写,腕上都被水性笔画了闪亮亮的“大金表”,地理位置显示着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温静抿着嘴给他留言:
瞧把你浪的。

END

不知道算不算番外的无名小文 3


无名小文 3
 


11.

 

在几位局长的眼里,孙秘书细心沉稳,严谨干练,年纪轻轻,工作能力很强,即便不谈喜不喜欢,至少是看重的。
徐局去慰问在抓捕行动中受伤的民警,车子刚出分局不久,便堵在路上,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孙秘书,“小孙啊,听说你谈恋爱了,女孩是做什么的啊,家哪里的呀?”
前一阵子有个刚毕业的姑娘相中了孙朝忠,倒追了好一阵也没能打动孙秘书的心,女孩的父亲是别区分局的一位领导,大概是受不住自家女儿的缠磨,还特地找了徐局长说和,结果也无功而返。
如今听了这么个传言,自然着意问一问。
孙朝忠一时间呆滞了一下,然后说:“局长,我没有谈恋爱。”
一板一眼。
徐局长望望天,不知道话该怎么接。
“工作忙,但是个人问题该解决也得解决啊。”
司机大叔很机灵,嘿嘿一笑:“局长,咱们孙秘书这人品样貌,不用着急,听小苗说,人家喜欢圆眼睛、细高挑的,目标明确着呢。”
“哦,哦。”徐局长点点头。
孙朝忠想:小苗这种造谣狂人也有人相信。

 


12.

 

医院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医生护士来去匆匆。
楼层和病房号都已经提前问好了,一行人呼啦啦地上了楼。
远远看见有个高挑的青年靠在门口的墙上抹眼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眼角鼻头微微的红。
所长已经在里面等,听见方孟韦叫局长,急忙迎出来。
“这是怎么了?还有在走廊里哭鼻子的?”
“一起出任务,觉得没保护好同事,自己难受呢,怎么劝都没用。”所长笑着说:“孟韦,赶紧进来!”
受伤的民警已经都安置好了,头上缝了七针,还有精神跟大家说话。
方孟韦就坐在病床边的一只小凳子上,眼睛都不眨,小狗一眼看着他崔叔。
什么都教他,如同师傅一样的崔叔呀。
老刑警冲他笑笑,头上的白纱布晃得人眼睛疼。
方孟韦皱皱着脸。
几个局长围着病床说话,崔婶忙着给领导们倒水。
方孟韦被人揉揉头顶,瘪着嘴蹭蹭。

 

 

 

13.

 

全省民警公安业务比武打擂,取得名次的,给所在单位年终考核加分,平日里各分局为了年终拼排名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累,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出,分局眼睛都要绿了。
祭出两元大将。
孙秘书刚毕业的时候可是做过全是的作训教官的,自从进了秘书科,就不再出手了,可这次非同小可,局长们一致表示,孙秘书不在的时候可以自力更生。
方孟韦是计算机好手,公安那点子网上操作他不仅一看就会,还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最关键的时候,市里的选拔有政治部说了算,小方好歹是他们自己人,有优势。
于是,两个人被安排在偏远的区培训中心,封闭训练了。
方孟韦背着双肩包跳下所里派来的破面包车,看到孙朝忠也站在门口,吓了一跳:“孙哥,怎么你也来了?”
孙朝忠一身藏蓝色的作训服,宽肩窄臀,鼻子上架了一副雷朋,一扫平日的斯文气,只是开口说话还是老样子:“我也是来特训的。”
保洁阿姨颇感欣慰。
哎呀呀,不仅两个都长得好看,而且给他们安排个双人间,可以少打扫一个房间呢。

 

 

 

14.

 

方孟韦被判定射击弱项。
小伙子气得连晚上的小馄饨都少吃了一碗。
好歹他也是警校毕业的好吧,好歹他射击考试及格好吧,好歹他当年五发子弹都在靶上,没有贡献给旁边的土包好啊。
然而,孙朝忠抱着臂,清清淡淡地说:“你基础不太好,毕业之后也没什么机会摸枪,跟基层民警差一大截,的确是弱项。”
第二天一早,体能测试结束,他们两个就被拉到地下靶场,方孟韦拎着隔音耳麦张望:“教官是谁啊?”
孙朝忠低头安好弹夹,把一只左轮递过去:“我就是教官,来下八环,先开五枪试试。”
方孟韦也不怯场,接过来开了保险,连打五枪。
清了膛,方孟韦示意射击结束,孙朝忠和他一起凑过去看靶。
“不错啊,四十环。”
“这个成绩不及格。”
方孟韦沉默了一下:“多少环及格?”
孙朝忠用手机拍了一张靶纸照片:“五发四十五环,”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靶纸,“你看看,子弹都偏上,你扣扳机用力不对。”
他把人拎回来,让他在靶前站好。
“腿前后微分,后腿弯曲……”他拍了拍方孟韦的膝弯,“放松些……右肩绷得太紧,放松!找到自己最舒适持久的姿势,手臂不能这么直,激发子弹的后坐力如果不被吸收,你的手腕就会扬得过高,就会引起子弹轨道偏差。”他站在方孟韦身边,摆出同样的射击姿势,“别急着扣扳机,手指不要太用力……”孙朝忠绕到他右边,一手扶着方孟韦的肩膀,一手握住他手里的枪:“你不是要射击,只是认真的瞄准,从准星里观察目标,食指缓缓地扣动扳机,不能急,不要勾,沉浸在这种专注里……对……枪响的时候,要吓了自己一跳。”
枪响了,方孟韦真的被吓了一跳,黝黑圆滚的眼珠定定的去看他,睫毛绒绒得一刷,不知刷到谁的心里去了。

 

 

 

15.

 

回到寝室,方孟韦先跑去洗澡,孙朝忠坐在椅子上看局里给准备的复习题。
旁边的小几上放了一只白瓷瓶,插了几枝干花,孙朝忠背了一会儿题,有些无聊,便抬手去碰那小小的花瓣。
“孙哥,你喜欢勿忘我?”方孟韦正好出来,头发吹的毛茸茸的,半旧的T恤衫穿在他身上松垮垮的。
“什么?”
“那是勿忘我。”方孟韦指指花:“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有个女孩子送过我。”
“叫勿忘我?”孙朝忠淡淡地说。
方孟韦认真地点点头:“勿忘我。”
孙朝忠当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漫天的防空警报声,还有慌乱熙攘的人群,他和一个人擦肩而过,相背而行,渐行渐远。
心里难以忍耐的难过,满满的酸楚。
然后他就醒了。
细细回想,竟记不得任何梦境中的细节,只隐约觉得那背影高高瘦瘦,有些像方孟韦。
方孟韦不在寝室里。
孙朝忠披了件衣服往外走,没几步就看方孟韦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仰头看月亮。
今夜的月光尤为明亮,静静地铺下来,竟如同为人镀了一层银色的光辉,单薄的青年在这光辉之中,俊美而清冷,高贵而寥寂。
方孟韦看见他出来,轻轻浅浅地说:“孙哥,我刚才做梦了。”
孙朝忠走近了:“什么梦?”
“记不住了,就是醒了心酸。”
孙朝忠伸出手,顿了顿,摸摸他的头顶。
青年露出淡淡的笑意:“孙哥,我想吃烤猪蹄。”

 


 

不知道算不算番外的无名小文2

无名小文 2

无逻辑小甜饼,鬼才知道他们怎么互相喜欢滴

6.

 

方孟韦跟着赵振波去外地接逃犯,一走就是三四天,等到进了市区他给家里打了电话报平安,方妈妈立马置办了一大桌子好吃的,叫他晚上赶紧回来吃饭。
方孟韦只好放弃了和班里同事一起撸脏串喝冰啤。
开门就叫妈,只是方妈妈在厨房,排油烟机呼呼地响,根本听不见。
方爸爸举着报纸,拿他当空气,自从他自动请缨下到派出所去,就没被方爸爸拿正眼瞧过。
一家人坐下吃晚饭,方孟韦捏着筷子问:“车是不是又让哥开走了?”
方妈妈给他夹菜:“你哥前天开到军营去了,现在封闭呢,你有事就开你爸的。”
方爸爸有一台车,方孟敖平日里部队给配车,所以兄弟俩只买了一台车,平日里方孟韦开。
“哎呀,我跟人家借的伞还在车上呢。”

 

7.

 

孙朝忠一大清早陪几位局长去参加XX行动誓师大会,折腾到上午十点,终于回了局。
开了门,简单收拾收拾,把行程记录簿一一填好,给自己泡一杯绿茶败败火。
隔着茶杯氤氲的白雾,那个大眼睛的方孟韦从门口冒了出来,挂着朦胧羞涩的笑。
“那个......你借我的那把伞......一时半刻不能还给你了,伞被我哥拿走了,不是,是伞在车上,车被我哥开走了。”
孙朝忠一向是没什么表情的,用小苗的话说就是阴险的面瘫,他定定的看了方孟韦一阵,淡淡地说:“没什么,我还有伞。”
方孟韦点点头,圆圆的眼睛飘来飘去,最后鼓足勇气说:“孙哥,为了表示歉意,我请你吃饭吧。”
传说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被诽谤为性冷淡的孙秘书,慢慢合上工作记事簿,静如深潭的眼睛竟带了一丝暖意:“吃什么?”
“......我想吃麻辣香锅行吗?孙哥?”

 

8.

 

孙朝忠中饭外出本就是件奇事,八卦如小苗,在食堂没看见这位“阴险的面瘫”,难抑好奇心,借着送盖好章的表格,过来看看情况。
秘书值班室和机要室业务紧密的程度可谓,不是好基友胜似好基友。
只见孙秘书面色潮红,唇色鲜艳,小苗瞪大了眼睛:“我艹,孙哥你居然吃辣了!?”
孙朝忠不吃辣,整个秘书科加上局党组都知道,孙朝忠吃不了辣。
逼他吃辣,翻脸喔。
这是小苗的经验教训。
孙朝忠不理他,低头查看他拿过来的表格,有没有错序或者漏盖的。
想知道这事也不难,一楼值班门卫比他还八卦,更何况是那么俊美的青年。

9.

孙朝忠休息日去听了一场历史讲座,散场之后就在大学门口的咖啡屋小坐一会儿,翻翻资料。
咖啡屋靠窗的位置坐了一对男女,虽然是相亲,但模样赏心悦目,男的他认识,前几天刚刚一起吃了顿麻辣香锅的方孟韦。
他穿了一件小V领的茶色针织衫,浅色长裤,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漂亮的锁骨。
两个人显然是接近尾声了,方孟韦站了起来,绅士地送女孩到门口。
转身回来的时候,捧着自己的大杯摩卡窜到了孙朝忠跟前坐下。
孙朝忠抬头看他。
方孟韦笑笑:“早就看到你进来了,来听讲座吗?”
 孙朝忠点头,交叉手指靠在沙发背上:“你呢?”
“来相亲,我嫂子是这里的讲师,她把她同事介绍给我。”
“结果怎么样?”孙朝忠问。
方孟韦很美式的摆摆手:“我哥我嫂子是青梅竹马,所以我妈就认为所有人都该早早结婚。”他趴在小小的克拉桌上,“孙哥,我请你吃蛋糕吧,我真不知道你不吃辣。”

10.

孙朝忠看着一个大袋子空降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内心里目瞪口呆。
来人擦擦汗:“艾玛太沉了,我是北海派出所的,这是方孟韦带给你的。”
“方孟韦……”
 “对,他这几天跟案子呢,过不来,叫我顺路捎过来。”
“什么案子?”
“摇头丸分销的,这不局里要数嘛。”
孙朝忠扶着袋子,听见里面的玻璃纸发出沙沙的响声:“谢谢。”
那人挥了下手,转身走了。
孙朝忠想了想,找出方孟韦的号码给他发短信:在忙案子?为什么给我这么多吃的?
那边回的很快:听老苗说你胃不好,给你带点吃的,不舒服就垫巴点儿。
孙朝忠想了一下,才知道老苗是哪个。
他摇摇头继续打字:“我又不是仓鼠,不必屯粮。”
半天没见方孟韦的动静,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又补了一条:我是说就算你不还给我伞,也不必用这么多吃的堵我的嘴。
发过去后又后悔,他不太善于开玩笑。
这时方孟韦回了:我刚刚想象一下你变成仓鼠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
孙朝忠放下手机,打开word写一份报告,脑子里想的却是圆眼睛的仓鼠方孟韦。
秘书科的崔科长进来找他说事,见他对着电脑抿嘴笑,急忙扶墙捂住胸口。
吓死本宝宝了。

不知道算不算番外的无名小文(现代AU)


无名小文

欢快的、OOC的小方

 

1.

 


方孟韦推门进了办公室,就看见处里所有人都在,几个处长都苦着脸,温静挺着肚子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上哭得厉害:“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啊,孕妇怎么了?大下就得安排孕妇下吗?你们有没有人道主义精神......”
他一早去省厅送文件,折腾到快中午才回来,没想到这一个上午的功夫就风云变色了。
“温静静怎么哭了?”他进来就问了句。
温静抬头看是他,更来了精神:“孟韦,你回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
这次市公安局警力下沉派出所,原本没有政治部人事处的名额,可今儿上午就突然改了,说是给人事处加了一个名额,处长们研究了一下,决定将损失减到最小,让已经怀孕的温静下去,温静一听就不干了,找领导辩了几句就开始哭,哭得大家都束手无策。
方孟韦昨晚就听说宣传处在局长那里使了手段,把名额扣给了人事处,他没放在心上,市局传言作数的太少了,哪里晓得这就是一个啊。
他和温静是同期分配来人事处的,自然比旁人亲密些,平日也爱在一块闹,好好的名字非要给人家叫出叠字来。
温静说是叫方孟韦评理,可大家都清楚,这理没法评,人事处的几位都是有来头的,无论哪一个,处长们都不敢得罪,温静自己娘家虽然不在系统内,但是老公家里有门路,只不过在这个时候,没法与别人比就是了,摸着肚子继续哭:“都说这次下去是带着档案的,就再也回不来了......”
方孟韦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省厅的收条整理好,轻轻松松地说:“别哭了,对孩子不好。这个名额给我吧,我下。”

 


2.

 

方孟敖刚刚结束军事演习被放出来,回到自己军营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老同学的电话,他抱着话筒瘫在椅子上:“别找老子喝酒,现在没工夫,才放出来,连总结还没写呢。”
赵振波在那边嚷嚷:“滚你的,谁没脸还找你喝酒啊,我就是问你,你弟弟孟韦是不是在市局政治部啊?”
方孟敖听他这话不由得坐正了:“是在政治部,人事处的,怎么了?你要高升了?”
赵振波冷笑:“还高升,三天两头地停职。这次大下,市局政治部下到我们所一个人,我一看名单,叫方孟韦,是不是你弟弟啊,人马上就来报到了。”
“什么?”方孟敖顿感头疼:“我先问问,等会儿给你回。”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想当一名警察,长大考了警校,结果分配的时候父亲托了人,给分到了政治部,虽然穿着警服可干的活跟其他行政机关没有任何区别,那小孩心里早就发堵了,这可让他逮着机会了。
赵振波放下电话,坐在值班室里嘀咕,不能够吧,人民银行行长的儿子,到派出所来干什么?
这时,一个高挑清俊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简单的牛仔裤白T恤,站在值班窗口刚要说话,手机就响了,他朝赵振波笑了一下表示歉意,接通了电话:“哥,什么事?”

 

3.

 


赵振波熬了个通宵,班次里的其他人也都东倒西歪,夏夜里的派出所伤不起,露天烧烤摊扰民,报警电话打了无数次,只能规劝,派警车去守着都不行,半夜辖区内的KTV报警,有人醉酒闹事,把走廊的玻璃板全砸了,扔下钱就要走,胡闹了两个小时,把跟着出警的协勤打伤了,直到警告无效鸣枪示警才算伏了法,凌晨查酒驾的交警被女司机抓伤,派出所的值班大厅热闹得就像一锅沸腾的红油火锅。
一晚上干下来,几本卷宗还有开枪的报告都要送到法制和值班局长那里审批,赵振波瞄了一圈面有菜色的下属,忍不住犯难。
方孟韦正好拿着手台从门外进来,他刚来,不能直接处理案子做笔录,于是安排他跟着老民警出110,一晚上下来居然还是神采奕奕,赵振波看看他再想想自己,不由得感叹,年轻貌美就是不一样,昨晚打交警的女司机见了这孩子都客气了三分呢。
“孟韦,”他朝方孟韦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小伙子高高兴兴地走过来:“赵所,找我什么事?”音量比往常高了不少。
那是在KTV里鸣的枪啊,拢音相当不错,在场的所有人耳鸣到现在。
赵副所长下意识地也提高了声音:“还有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你张哥和刘哥今天和社区约好写实,小李和老蒋要去接一个上fang户,我还有个治安的会要开,实在没人了,你拿着这几个卷去分局法制批一下,然后找徐局签个字。”
方孟韦没二话,抱着卷就走了。

 


4.

 


法制大队值班室的诸位比派出所的脸色还难看,真是不堪回首的夜晚啊。
方孟韦事情办得很顺利,并且得到了法制大队内勤妹妹的热情指路,上楼找徐局签字。
敲了半天门,没有人。
方孟韦在肃静的走廊探头探脑,一路寻到了秘书值班室。
门是大开着的,方孟韦还是敲了几下,里面伏案疾书的人抬了头,神情寡淡:“什么事?”
方孟韦大声说:“你好,我是派出所的,找徐局批卷。”
那人抬手看看表:“徐局早上有一个点调会,你等一会儿吧。”
方孟韦哎了一声,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大大方方找个地方坐下来。
局党组唯一的秘书停下了手中的笔,一双沉静的墨眸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5.

 

徐局很快就回来了,孙朝忠瞥到从门口走过的身影,转头对坐在自己对面专心看卷宗的方孟韦说:“这位同事,徐局回来了。”
挺秀的青年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孙朝忠又说了一遍。
方孟韦恍然大悟,道了声谢,追了过去。
不多时,就听见他和徐局在走廊里说话:“昨晚在KTV里被枪声震的,现在还有点耳鸣......听不清话......”
孙朝忠想了想,忍不住勾了唇角。
秘书科机要室的小苗正巧进来,哎哟了一声,他素来脸大皮厚,立刻就调侃道:“我孙哥是不是红鸾星动了,看你笑得那叫一个荡漾。”
孙朝忠对他也不客气:“有事就说,没事就滚。”
还没等小苗张嘴,又有人敲门,两个人朝门口看,还是大眼睛的青年,带着浅浅的笑,声音还是大大的:“我叫方孟韦.....外面下雨了,我车停得远,能借我一把伞吗?”
黑色,长柄,绸伞。
好复古哦。

 

 

 

小事情 四十五(完结)

最后一遍了

私设如山,BUG如天, 严重OOC

 

强行四十五啊......

 

请叫平阳伯禽丘比特......

边写边恶趣味地想,要是小方去了香港,孙密和老杜到了台北,这个剧情......

终于完结,谢谢大家花时间来看这篇被北平流水账,我现在终于有时间把所有评论都回复一遍了,谢谢所有看文的你们,何德何能,不胜感激。

念叨一下四十四(下),本来没有孙方道别这一场的,按照设定,他俩啥都不用说也不敢说,就明白了。就像孙蜜说的:你不该来的。所有的东西都破了功,全是酸楚。之所以要写杜方宿命论,是因为无论老杜生与死,杜方都还是很薄弱,所以前面的文里不断的为老杜刷淞沪会战的存在感,最后用宿命论加持一下。

结局是否是HE,见仁见智吧。毕竟路还长,尤其是老杜和小方差异大,生活最大的敌人就是生活本身。

再次感谢。

 

小事情 四十五

(上)

 

元旦过去不久,北平出现了一起震惊全国的暗杀事件,前任北平市市长何思源被恐怖暗杀。

何家被投入炸弹,全家无一幸免。

策划人是失踪的保密局北平站站长王蒲忱。

北平师级以上的军官撤离的那一夜,徐铁英和王蒲忱都没有上去飞机,方孟敖撤走旋梯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甚至半点表情都没有。

刚刚徐铁英与之撕破脸的孙朝忠,默默地站在夜色里,他的声音如同冥空中的佛音:“主任,一起尽忠吧。”

然后徐铁英就消失了,他应该自有门路,往后便不知生死。

最会做人的王蒲忱自然带了孙朝忠一同走,先执行了总裁的指令,刺杀何思源,然后被安排秘密渠道去了天津。

从天津赶上了最后一班飞往台北的军用飞机。

他们并肩坐在尾舱昏暗的角落里,隐约看到前排圆窗外的云彩和天空。

王蒲忱的面上终于露了疲色:“远走他乡。”

孙朝忠依旧是端正的坐姿:“这些年日,都在远走他乡。”

“你不懂,这一次不同以往。”王蒲忱跟孙朝忠相处了这些时日,才觉出这人于世通透,对己严苛,对党国坚定不移,能力也很强,出行动写材料都是一把好手。

建丰同志目光如炬。

孙朝忠静默,摸着腕上的手表,王蒲忱见过几次,以为是个执拗的习惯。

王蒲忱咳了几声,靠在身后的铁皮上,幽幽地说:“我当年在志愿书上写的是:效忠党国,天下为先。你呢?”

孙朝忠闭上眼睛,那是理想,那是志愿,那是目标:“河海清晏,太平康乐......”

飞机穿过云层,朝太阳的方向飞去。

 

 

 

(下)

 

广东那边传来消息,中国人民解放军受命停止向深圳——广州边界推进,让香港民众松了口气,可是源源不断涌入的难民令港人苦恼不已。

方孟韦在港大学经济,第一个学期,成绩勉强跟上了,算是继承了方步亭的衣钵。

他到了香港才知道,这里的情况有多糟糕,起初要盘下一间小店给崔婶维持生计的想法暂时破灭,呀他托了久在香港的同学为崔婶找了份散工做,等着将这边的环境认认清楚,再筹谋开店的事情。

他初来也是吃过苦的,在大陆优渥的生活和高级的职位叫他一时无法适应新的生活。

各路碰钉子碰了这么久,加之在学校接触同学,多少伶俐些,总算顺遂了些。

他今日下午没有专业课,便到一家中介公司做零工,他学过法语,人又挺拔英俊,竟比旁人活计多些。

下了工,他急匆匆的回了趟学校,校工见他回来,给他一只信封,说是下午送来的,方孟韦道了谢,也顾不得看,放进口袋里,跑去接伯禽平阳放学。

街路边大片为难民准备的寮屋区正逐渐改建为大厦,政府为了节省土地,鼓励建筑高楼,听说还要配置升降机。

方孟韦看着隆隆作响的工地,心中考虑是不是要在寻一处力工工作,多贴补一下。

香港此时人多物少,物价追着涨,他将伯禽平阳送进一所不错的小学费了大工夫,金条不知花出去几根,剩下的基本上砸在一处巷口的一层小屋,憋窄的要命。

叶碧玉本是不同意的,可是后来见着居屋价格越来越高,竟再没人肯卖,心中便也信服了。

方孟韦平日都住在学校,很少回来,偶尔接送伯禽平阳,也难免被邻居指点。

他开了门,送两个孩子进来,晚饭在路上已经吃过了,只坐在窗边看着他们做作业。

巷口小屋的租金他刚拿到手,想找个信封放进去留给崔婶,正好掏出了校工给他的信封。

他高大英俊,举手投足都有些贵气,学校有几个女孩子喜欢他,给他递过情书,他也不以为意,只是有用心的打听到他还拖着一个婶婶两个弟妹,便敬而远之了。

但是情书还是常有,就装在这样的信封里。

信封里是两张戏票,就是今晚。

方孟韦也不是第一次接到女孩子莫名其妙的礼物了,笑一笑,放在一旁。

平阳好奇,伸着头看,念了出来:“太平戏院......”

方孟韦知道这个地方,在石塘咀德辅道西。

“什么是京剧电影呀?”

伯禽抬头说:“就是放京剧的电影呗。”

“挑...哥,这个字是什么?”

伯禽也探头望了望:“是滑字,挑滑车。”

方孟韦猛地站起来,仔细看了看戏票,想往外走,又坐了下来。

带着焦躁。

叶碧玉不多时就回来了,今天的工下的晚,见了孟韦总要多说两句,没想到孟韦急匆匆地把信封推给她:“这是收的租,崔婶,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说罢就跑了,叶碧玉在后面喊道:“什么事这么急呀,注意身体呀。”

方孟韦到了太平戏院,喘了口气,整整身上的白衬衫,检票的时候竟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止不大住。

穿制服的检票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哎哟,白白浪费好皮囊,却是个无厘头的。

方孟韦坐在戏院里,安心看戏,上座倒还可以,只是远没有北平戏院的原滋原味。

外面突然喧哗了一阵,引得里面的人们抱怨了几声,没过多久,大步进来一个人,高高大大的,径直坐到方孟韦身边。

“我艹!”他说,前面的人转过来瞪了一眼,他也毫不在意:“毛利民那个王八蛋,说什么这样罗曼蒂克,可这二百五把两张票都给你了,老子差点进不来。”

后面的人咳了几声。

银幕上,高宠念道:“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黑暗中,手被人牢牢牵住,粗糙的满是枪茧和伤疤,方孟韦看着银幕,手掌轻轻地回握,嘴角止不住地上翘,划出一弯好看的弧度。

 

END

小事情 四十四(下)

私设如山,BUG如天,严重OOC

 

小事情 四十四(下)

 

第二天的清晨,浓雾弥漫,乌青色的云彩隐隐压了下来,方孟敖接上何孝钰一起,带着崔婶一家等方孟韦拿了王克俊的特别通行证,一同出了北平城,往西山去了。

车子只能停在山脚的公路旁,方孟敖带着镐头和铁锹走在前面,山路清冷,看起来漫长而崎岖,平阳年纪还小,走不到几步就累了,拖着哥哥伯禽的脚步,崔婶肿着眼睛,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挎着一只硕大的篮子,被何孝钰搀扶着,时不时的露出不安的眼神,仿佛等待在宣判。

她心里不是没有预感的,往常崔中石出差,方孟韦也来照应,但是不会这么经常,不会这么竭尽所能。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但绝不愚钝,揣测和不安折磨了她几个月,终于即将消散。

方孟韦抱起平阳,牵着伯禽,跟在方孟敖的后面,一如他以后在香港的许多个日夜。

共产党派来领路的人送到山腰,远远能够看到地方就回避了。

崔中石的墓只有方孟敖方孟韦两兄弟来过,在树林里面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没有墓碑,更不要谈风水。

方孟敖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土包前面,看了一眼叶碧玉说:“就这儿。”

叶碧玉突然仓皇起来,就像是慢慢长路突然有了个难以置信的尽头,何孝钰见她的样子,悄声劝道:“崔婶,现在还不能让孩子知道。”

她听了,露出忍耐的表情,可身子抖得厉害:“我晓得。”慢慢地朝这座土包走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些石块、覆土还有残叶,将篮子放下,把里面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伯禽和平阳似乎从大人们的表情上感觉到了什么,平阳怯怯地问:“妈妈,这是谁?”

叶碧玉低着头,勉强忍住泪,抬脸给了孩子一个扭曲的笑,又马上低下来,哽着声音:“我们的亲戚。”

方孟敖和方孟韦都看在眼里,心中酸楚翻滚上涌。

“去把哥哥叫来。”叶碧玉还是流了泪,偏过脸擦了擦。

平阳听话地拉着伯禽的袖子一同蹭到母亲身边。

“伯禽平阳跪下。”

两个孩子乖乖的低头跪下,脸上还偷着懵懂和不安,偷瞄掉眼泪的母亲。

方孟韦看不了这样的场景,红着眼睛望向别处。

方孟敖叮嘱何孝钰:“你在这儿照顾一下,孟韦跟我来。”

方孟韦眨了眨眼睛,吧泪水眨了回去。

方孟敖带着他继续往山上走,叶碧玉的抽泣声如同一缕烟云紧紧随着他们。
他们来到一座清朝的老坟前,方孟敖问:“知道下面埋的什么吗?”

方孟韦知道肯定另有东西:“埋的什么?”

“马汉山。”

方孟韦嗤笑一声,看向残缺的墓碑:“不会是马汉山。”但是与马汉山有关。

方孟敖开始挖碑前的土,边挖边说:“马汉山在碑前埋了东西,把东西取出来,足够崔婶一家在香港生活了。”

挖出来的是一个帆布包着的四方铁盒,方孟敖打开递给方孟韦,沉甸甸,里面码着十几根金条。

“看看,知道马汉山为什么把这些给崔婶吗?”

方孟韦盯着这些金条,盖上盒子说:“因为你放过他一马。”这些就顶了崔叔一条命。

“也不全是。”方孟敖拍拍身上的土:“孟韦,我问你,如果咱们不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当年要是在上海滩混的话,我会不会变成马汉山那样的人?”

方孟韦仔细地把铁盒包好:“不会。”

“为什么?”

方孟韦长出了一口气:“你要变,也应该变成王亚樵那样的人。”

斧头帮帮主,江淮大侠,抗日杀敌,刺蒋刺汪。

不拘小节,不错大事。

他抬头正好和方孟敖的目光交汇,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还是我弟弟了解我。”方孟敖歪着头又问:“那你呢?”

方孟韦低头踩着脚下的土块:“你是王亚樵,我当然就是王亚樵的弟弟。”

方孟敖盯着自己的弟弟,这个清癯俊雅的青年,还只有二十四岁,穿着铁灰色的毛呢大衣围着茶色的围巾,就像是那些不谙世事、不知苦难的世家公子,可是自己的弟弟过早地面对了国破家亡父子离散,过早地见识了风雨如晦戎马生郊,过早地知晓了世情百态人情冷暖。他苦笑一声:“非要做我弟弟不可?”

方孟韦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北方苍凉的天空,再转过来,这份苍凉清澈已然印在眼中:“哥,你说,我们这些人都在干些什么?我们干的这些事都是什么事?”

方孟敖想了想,给了一个哲学答案:“有些事情,现在想不明白,以后能想明白;有些事情,现在想不明白,以后也想不明白。”

他们往下面走,却在一块更荒凉的地方看到曾可达的墓,墓碑写得非常简单:江西曾可达之墓。

方孟敖走过去,看着墓碑感叹:“这个人对国民党算是忠心耿耿,临走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专门去机场和我道了别。没想到会这样,如果知道当时是盖棺定论的话,我应该对他的评论更高一点。”

方孟韦跟在他身后,也垂眼去看墓碑:“评价再高又有什么用。”

身前孤独,身后凄凉。

方孟韦的思绪飘得极远,又淡淡地飘回来。

“到了香港,买本吉诃德先生传看看吧。有些答案在里面。”方孟敖说。
方孟韦看向大哥,他并非不知道答案,那答案代表一个人,携裹了一段感情,就在心底。

回城的路上,方孟韦跟方孟敖说:“你送崔婶和何小姐回去吧,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方孟敖皱眉:“做什么?”

方孟韦清浅地一笑:“去好好道个别。”

孙朝忠刚刚值了一个夜班,他自从被派到警备司令部之后,排班都是跟着这边走的,他成日待在这里,一是确实忙乱,二是他也无处可去。

警备司令部用他用的毫不吝惜,班次排得密密的。

下边的人见他下了夜还不走,早就习以为常,只是难得有人找到他办公室来。

方孟韦看着孙朝忠见到他之后默默地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

“要不出去走走?”他说。

孙朝忠没说话,只走过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坐吗?”

“还是站着好一些。”

孙朝忠还是倒了杯水给他。

“我要走了。”方孟韦说。

孙朝忠的动作顿了一下,热水浇到指尖,他没有出声。

“到香港去读书。”方孟韦垂下圆圆的眼睛,慢慢地说:“不知道何时还能再回来,所以来和你道个别。”

孙朝忠背对着他叹气:“你不该来的。”

方孟韦摇摇头,继续说:“我今天带着崔婶去祭拜了崔叔,看到了曾可达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异乡,连个祭扫的人都没有。”

孙朝忠想把水递给方孟韦,却发现自己竟端不起杯子,他强作无事,转身说:“我不会的,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方孟韦低下头:“那就好。”

“崔家是不是也要去香港?”

方孟韦点头:“同我一起走,也方便照料。”

孙朝忠听了便沉默下来。

“这几日就走了,你......”方孟韦皱了皱眉:“......你自己要保重。”

他见孙朝忠不说话,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朝门口走。

他能说的,只有这些,剩下的,他都懂。

“没什么可保重的,”孙朝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都已经殉了。”

他拿了件大衣,过来为他开门:“我送送你。”

两个人沉默着下了楼,走到院子,孙朝忠在方孟韦前面半步:“为什么不恨我?”

方孟韦显然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呆了一下,才回答:“你还记得,在云阳县的时候我说你凤眼、悬鼻、方口、垂耳,乃慈悲相吗?你心怀的是大慈悲,所求所想我都明白。”

“去南京吧。”没头没脑的一句。

方孟韦也只好没头没脑地答:“我得去香港。”

门口很近。孙朝忠顿住脚步,唤了一声:“孟韦......再见。”

方孟韦浅浅淡淡地对着他笑了:“孙朝忠,再见。”浅浅淡淡的转身出了门。

身后孙朝忠的声音还是淡然而遥远的:“孟韦,我......”

方孟敖的车就等在门口,看见方孟韦出来,按了按喇叭。

方孟韦坐到副驾驶座上,他大哥问他:“道完别了?”

他嗯了一声。然后说:“哥,他想说他爱我。”

抖着带了哭音。

方孟敖骂了句脏话,把弟弟强硬地按在怀里,拍拍他的背:“哭出声不会吗?”

半晌,方孟韦发出了像幼兽受伤的声音。

方孟敖揽紧了人,抬头却发现孙朝忠就站在车窗外,他另一只手掏出枪,拨开保险直顶着那人,吼道:“滚!”

孙朝忠死死地盯着方孟韦的头顶,一动不动,哑着声音说:“你不必非去香港......”

方孟敖打断他:“你给老子听着,没人替你去香港赎罪,滚!赶紧滚!在看到你,一枪崩了你!”他搡了一把,单手发动了车子,把孙朝忠留在了卷起的一片尘土里。

漫漫的雾气终于淡去,太阳从云缝中渐渐洒下光芒,方孟敖的车子正好开进这片光芒里,他摸了摸弟弟的头:“孟韦,快看,天晴了。”

 

 

 

 

 

 

 

两日后,方孟韦带着叶碧玉和两个孩子辗转到了上海,从上海登上了开往香港的客轮。

他抱着平阳,站在甲板上,望着愈来愈远的港口,指给她看:“当年我就在那里和哥哥失散了,当时四周都在打仗,大炮和枪声震得耳朵疼,后来我才知道,我误闯了战区。”

“后来呢?”孩子细细小小的声音。

“后来,我被一队中国军人救了,流浪了好多天,找到了我哥哥。”

“可是,现在不是又分开了吗?”

“没关系的,我们一家人的心终于又在一起了。”方孟韦掂了掂平阳,转头看见伯禽探头探脑的走过来。

“救你的人是像那些人一样吗?”

平阳拉了拉他的领子,给他指几个军人。

方孟韦摇摇头:“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为首的那个手掌很粗糙,眼睛特别亮,湖南口音,还爱说脏话......”

他呆了呆,突然微笑起来。

“方哥哥你笑什么?”

“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件小事情。”